『文化八仙桌』扎根生活 沃野芬芳

“文化八仙桌”系列访谈第九十二期

扎根生活 沃野芬芳

　　◆总策划：李   冬   张徽贞

　　◆主   讲：王秀云   市文联副主席

       　　   祝相宽   青县作协主席

        　　   王洪彦   后洼村党支部书记

　　◆主   持：祁凌霄

　　◆执   行：刘   伟 高海涛 哈薇薇 白玉霄

　　◆摄   影：孙希旺 边志明

　　1　经典文学作品是作家深入生活、敏锐观察、深刻思考、精准塑造的产物，是生活、情感、思想、区域、时代等精微或广大的反映。足够的生活积累，是创作经典作品的前提。

　　王秀云：文学跟生活的关系，就像是麦田和馒头。种上种子等着发芽，就是我们和生活对接的过程。成品，如做出来的面食、糕点等，就是文学作品。创作，离不开生活，必须要面对。举个例子，林黛玉进贾府，看到里面家具是旧的，她原认为大家族的家具都是豪华崭新的，但不是。旧家具表明这是有悠久传统的一个家族。这个细节非常典型，它源于对生活的真实观察。这就是说写作要尊重生活的逻辑，不能想当然。日本有个作家说文学是人生的活史地，这句话开始我不理解，但有了足够的经历后就明白了。文艺工作者无法回避所处在的时代，所拥有的经验，包括阅读经验和生活经验，要直面它，才能够写出契合内心深处或时代的作品。

　　祝相宽：我究竟走了一条什么样的道路？一条是从《诗经》铺过来的传统大道，一条是从田野铺过来的生活大道。后者是我生命的胎记，是绕不开的写作源泉。我写农村，写田野，写野花，写野草，因为我熟悉它们。我没有更大的能耐去表现那些更高大上的东西，因为我没接触过，没有感触过，写出来不真实。当我面对广阔无边的田野，我不需要去遣词造句，玩弄技巧，所有的一切都是最真实的表达。

　　王洪彦：我是习武的，对文学是门外汉。但文武之道一张一弛，我跟艺术家们也相处了20多年，也写点东西，但写不好，没事就多读，想去理解领悟文学。地气怎么接？开始不懂，就一遍遍地读，读得多了自然就懂了。

　　2　生活积累是一方面，向名著、向一切与文学有关的经典学习是另一方面，这都是对作家的基本要求。生活积累之外，系统化学习十分重要。

　　王秀云：年轻时少年轻狂，忽略了向经典致敬。有一次搬家，看到自己从前的作品不禁直冒冷汗。那时我怎么会认为这些东西还不错呢？向经典致敬万万不可错过。经典作品开始可能看不懂，觉得不好，但随着层次提高，每看一遍都会有新收获。我曾谈到过边界意识，我们自己的边界，也许自己并不认知。比如阅读经验的边界，我们“60后”基本上出生在农村，条件有限，视野狭窄，能读读《日出》《红楼梦》或看有限的报纸就不错了，这点阅读经验限制了艺术思考能力和眼界。我们一定要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阅读边界，对不理解的经典要反复读。很多写作者缺乏向大师临摹、致敬、研习的过程。不要对经典有太多的质疑，需要质疑的是个人的经验。经典就是高速路，不读经典，走的就是乡间小路。进入了经典阅读，才进入了通达艺术巅峰的高速路口。

　　祝相宽：我看书有个习惯，好句子我画下来，在旁边再重新写一写，甚至对句子进行分析，看它的语言上结构上，是线状的还是跳跃的。学习经典也要有方法。搬家时有些书我舍不得扔，上面有许多勾勾画画，那就是我向经典致敬的方式。要想在艺术道路上越走越光明，越走越宽阔，必须向经典学习。我常对学生们说，要把心静下来，不要凑热闹，跟风。要静下心来读书，思考，写作。诗在生活里就像火在木头里，不认真观察思考，怎会发现木头里的火、生活里的诗？

　　王洪彦：有人认为传统武术重于传承，现代搏击重视实战。其实现代搏击就是传统武术的精炼与挖掘，没有传统武术就没有现代搏击。文化也好，武术也好，有一部分是对经典的学习和传承，再加以提炼创新，变成时代性的东西。

　　3　一切社会现象都是文学所关注的对象，这些现象都会与人产生关联。从这个意义上说，文学即人学。好作品是对社会人包括作家自己灵魂的剖析或拷问，是对整个社会或文明的反思。文学家往往也是思想家。

　　祝相宽：“诗”在某种意义上可以变成“思”，是思想的产物。何香久老师说：“诗歌是灵魂的声音。”其实再直白一点，诗歌就是思想的产物。不认真思考，停留在描摹、喊口号的层次上，不叫诗。

　　王秀云：文学要写什么？写别人不知道，别人没想到的，别人想说却说不来的。写不出所处的时代所未知的东西，是不道德的。艺术是创作活动，在不完美甚至没有的基础上，有所发现有所拓展，才叫创作。是写作者的思考能力的考验。比如《包法利夫人》，在结尾中来参加葬礼的有些体面人物，葬礼结束后，原来跟包法利夫人不错的几个人就借机请这些体面人吃饭，几个人勾肩搭背地走了。这个细节我们往往不敢写。很多文学大家敢写别人没说出的话，也许他们生活中很圆融，但作品却非常犀利，非常有批判性。写作者应该有担当意识、有“野心”，多承担发现未来和批判现实的责任，成为一个深刻的思考者或思想家。

　　王洪彦：艺术家更应是一个能承受打击、内心强大的人。比如作品经常不被发表不被认可的强大压力，比如生活的压力。艺术家应该是一个马拉松爱好者，具备一种包容，一种耐力，这才有可能创作出好作品。没有这种生活沉淀，没有打击，没有抗压，可能不会成为好艺术家。

　　4　抬头看天，低头看路，放眼四海，扎根乡土，如此，才能视野宏阔，脚步踏实，才可能芬芳沃野。

　　王秀云：文学界一直在强调乡土文学，强调少数民族文学或者女性文学，我认为这不对。文学只有一个标准，就是文学标准。就是文学来源于生活，不局限于生活。有些人写小说强调接地气，但实际上你看完之后，觉得他不是在接地气，而是在揭地皮。还以《包法利夫人》为例，我们感觉它不是农村题材的小说，主人公很洋气很时尚，是优雅的艺术形象，但实际上她就是个农村妇女。无意中，她去城里参加上流社会的舞会，从此开始浮躁，开始放高利贷。她希望穿好一点，吃好一点，从此就走上这样一条路。它是农村题材的小说，但我们感觉不到。其实，没什么乡土文学，文学的核心是人，是人灵魂深处幽微空间的探索，是那种更多的欲求。那些思想情感动荡瞬间的把握，是真正的文学内容。要把困住我们的身份背景松绑，写作中冲破现有经验的限制，要有这种境界和野心。比如“窗含西岭千秋雪，门泊东吴万里船”这句诗，换成“窗含西岭雪，门泊东吴船”照样可以。但加“千秋”和“万里”，诗的境界和意义就变得无限浩大。作者要在现实经验的基础上，加上“千秋”，加上“万里”，突破个人生活经验和地域的限制。

　　祝相宽：没有一个作家或诗人一生只写一个题材。无论写什么，都要开阔自己的视野，同时深刻挖掘心灵深处的东西。这样的作品给人的启迪可能也更深刻些。

　　王洪彦：文学艺术也好，做事业也好，离不开内心的格局和人生道路的长远。“美丽乡村”建设全国都在搞，作为零起步的村该怎么搞？内心要有格局和久远规划，不然没法干。格局要体现出创作者的思想。“美丽乡村”建设的主题要与众不同，一村一品，都一个模式没什么意思。怎样让更多的人重复地进后洼村？我选了一条红色主题，就是建设红色“美丽乡村”。文学创作和“美丽乡村”建设一个道理。

　　5　网络、微信等平台的发展，使写作有平民化趋势。文学变得不再神秘。但文学对作者是有基本素养要求的，在网络发表的文字，并不一定是文学。而有的网络文字，又是水平极高的文学作品。

　　王秀云：我们低估了网络文学的成绩。网络似海，网络文学就有种大海捞针的感觉，有些针是金针，是金箍棒。有些网络作家的批判性的思考能力，对于未来的人类、未来命运的思考，远远超出了传统作家。文学艺术的发展离不开技术的发展。甲骨文时代，只能在牛骨龟壳上刻字，能写30万字吗？印刷术发展了，才有了鸿篇巨制。网络把写作门槛变低，可以一天写一两万字。这个技术的发展对文学的影响是深刻的，是不可逆转的。在某种意义上，我认为网络文学、电影、游戏是这个时代的主流，传统文学并不是主流。我是传统文学作家，但我认为传统文学写作已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，在今天它是网络文学或其他文学的铺垫。今天的网络文学作家，创造能力很强，从语言、结构、思想性等方面来说，得有一半的传统作家比不上人家。这是大势，谁也阻挡不了。

　　祝相宽：网络文学已经上升到文学的层次了，网络写作，还没到文学层次。随便写几句话发到网上，是非常简单的事。但有些东西够不上文学的程度。对于浩如烟海的网络写作，应该去粗取精，静下心来读读经典。

　　王洪彦：我觉得传统文学跟网络文学在实质上没什么区别，就是推广的模式不一样而已。不管是网络文学还是传统文学，首先得具备文学的底蕴。两者各有优点，各有好处。比如说报纸，容易保存、张贴，几百年以后网络可能变成另外一种东西，但纸上的文字不会变，都是资料。网络文学跟传统文学要更好地结合在一起，才能更好地推广。网络是一种手段。总之，我觉得底蕴更重要。

　　6　有人说，国家不幸诗人幸。社会巨变，使文学大为繁荣，涌现出抗争、反思、伤痕、朦胧等大量流派和作品。但在平常中采撷不平常，也能创作不寻常的作品。

　　王秀云：盛世能出文学。在中国，小说最初时是说书的底本，是为了娱乐。在欧洲，16世纪时，贵妇人们在家闲着没事，丈夫就聘个人来讲故事。小说如此，其他亦然，起初多是为了消遣和娱乐。太平盛世也有居安思危的东西，冲破自己的小区域小环境，思考更广阔的人生意义和人类未来的出路，这也是文学家的责任之一。就沧州而言，现在的写作强调了娱乐性和载道功能，但是强调艺术性和思想性的作品，还稍微欠缺一些。缺少那些真把文学当回事，要做出成绩的有“野心”的作家。普通人对文学多停留在娱乐性和功能性上，而那种有想写一部好作品的理想和野心的作者，目前偏少。另外，要警惕点赞标准。点赞多，不一定是好作品，不要被这些东西给唬住。点赞更多的是情谊上的东西，它和文学的标准没有太多关系。作家内心要秉持自己的标准，踏踏实实地去做。

　　祝相宽：现在很多公众号平台看点击量。如果靠点击量，靠点赞来评价一个作品优劣，这是开了天大的玩笑。有的时候发动朋友们点个赞，我可以理解，但还得让作品说话，提高作品的质量，让大伙儿公认，这才是好东西。

　　王洪彦：文学艺术不会败火，还会更好地发展。现实生活中永远是矛盾和谐共存的。3000年以前就有反腐倡廉，3000年以后还是反腐倡廉。阴阳鱼永远存在的是黑与白，有正面就有反面。写故事，起因、经过、高潮、发展、结果就是矛盾产生发展对立统一的过程。动荡也好，和平也罢，矛盾在什么样的生活中都是存在的。所以，只要发现了矛盾，围绕矛盾来写作，就有可能产生不寻常的作品。